拔牙

去年开春,那时候我还在剧院里做合同工,有天在排练场排练的时候,阿国的嘴里嘟囊了一会,一张口竟吐出了一颗牙齿。他将他的那颗牙齿托在手里,看了老半天,好象那颗牙齿不是从他的嘴里掉出来的一样。他抬头看着我说:我的牙掉了。然后他四处对乐队里的同事说:大家看啊,我的牙齿掉了。

于是大家都看他手里的牙齿,那一刻,我觉得阿国的心态一下就老了许多。才四十五岁的人,牙齿竟然掉了,这是未老先衰的迹象啊。我的嘴里也有一颗牙齿烂了,是最后面的智齿,但它只是烂了而已,并没有掉下来。我觉得我并没有衰老。

今年来了广东没多久,我的牙齿竟然也不成了。先期只是牙疼,我以为是那个烂了的后糟牙发炎,吃了一些消炎药,也没有作用。我从小到大,活了四十多年,从没有去看过牙医,所以现在我也同样不想去。那一个月,日子很不好过,常言说牙疼不是病,可疼起来要人命。再加上天气炎热,每天我都被牙疼折磨得心烦意乱。

看来这牙齿得去拔了它了,我肯定没有勇气自己用钳子将它拔掉,尽管我知道有人敢自己拔。那部叫《米》的电影里,陶泽如扮演的那个角色,不就是自己用钳子将满嘴的牙齿都拔掉了吗。他拔牙是因为他要装上满口的金牙,而我拔牙仅仅是不想它再折磨我。不过真的要自己将自己满嘴的牙齿就那么生生的全拔下来,那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的,我没有那样的勇气。

那天疼得我实在无法忍受了,我去了牙医诊所。珠海的牙医诊所都是私人承包的,这我知道,不过就算我去了大医院又能怎样,还不是一样的。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,让我躺在椅子上,为我做了一番检查,然后说,后面的牙齿都烂了,一定得拔了才行。我当然知道得拔了才行啊,这个不用她说的,问题是,我怕拔牙,我会紧张的。

我不能想象麻药打在牙床上是什么样的感觉。我不是怕打针,说实话我的身上也不知道打过多少的针了,我熟悉注射器,我能熟记针头在皮肤里游走的每一个感觉。但是我真的不能想象,那根尖锐的注射器针头从牙床上剌进去会是什么感觉。

我躺在那儿犹豫不决,那女医师则在一旁劝导我,真的不疼,几分钟就好了。在为疼还是不疼讨价还价的当口,一个老医师走过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,一看就知道,这老医师才是这个牙医诊所的头。他听完那女医师的话,又亲自为我检查了一下,然后对我说,其实不是那颗烂了的牙齿疼,而是前面那一颗后糟牙在疼,里面化脓了,已经松动了,除了拔掉,再无它法。而且,要拔,还得两个一起拔,在拔了前面那个牙齿的同时,还得将后面那颗已经烂了的牙齿残根一并拔除,以绝后患。

我在想,幸好这位老医师为我检查了一下,否则我就算是吃了这一针,真正的病牙还没有拔掉,那才叫冤呢,这女医师有够菜的。但是我没有选择。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,那么就拔吧。阿Q 怎么说来着,大约人生在世难免要被拖出去杀头的。我想人生在世难免都要去医院拔一回牙,甚至是拔几回牙。真的能象阿国那样牙齿自己掉下来,那算是好运气了,问题是好运不是人人都有。

我看着那女医师在我的边上摆弄着注射器,她将一个安碚瓶打开,将里面的透明液体吸入针管,我知道那是普鲁卡因。我在想,现在怎么不用针剌麻醉了啊?只要别往我的牙床上扎,你在我身上扎几百针都没有关系。

张大嘴巴,女医师柔声地说,不要紧张,只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,麻药对我是没有效果的。这么长时间的疼痛我都忍受下来了,我未必就不能忍受这最后一下。很多时候我们对于针头或是刀子的恐惧只是来自于我们的内心,而不是体表的疼痛。

钳子从嘴巴外面伸进去,夹住了牙齿,左右扭动几下,我听见了牙根从骨头上松动的声音,那声音滋滋的,很怪异。很疼,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格外的疼,看来病牙给我造成的疼痛和拔牙的疼痛已经是一样的了。完了女医师开始往我的口腔里塞药棉,她说:你看多简单,我说过不疼的吧?

我的嘴里已经填上了药棉,鸣鸣的,疼也好不疼也好,我反正是说不出话来了。女医师让我再躺上一会,然后去给我开药,完了收我一百八十块。她说还会疼的,等麻药的劲过去了还会疼一天,所以也给我开了止痛药,不过我走出诊所就将那几包药扔进了垃圾筒里。

不疼了,其实就疼了那一会,牙齿拔掉了,我顿时就已经不疼了。我并不是怕疼,我其实害怕的是那种躺在手术椅子上的无助,那一刻让我感觉到孤单,恰恰是那种孤单的感觉才是我最最害怕的。

从此,我的嘴里就少了两颗牙齿,而且它们再也不会象我七八岁时那样,重新长出来。它们曾经是我身体组成的一部分,现在却失去了。就如我们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人,一些事,失去了,将永不再回来。(三毛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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