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小雨了。

  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,时常会有短暂的意识缺失,一至两秒的时间会突然失去意识,然后猛然回过神来,医生说这是因为人体长期处在亚健康状态之中所造成,特别容易猝死。我知道这是长年睡眠缺乏并且常年营养缺乏所积累下来的后果。就象阿国说的那样,快了,秋后算帐的日子就要到了,那天见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,双手不停地颤抖,脸色发灰,我问他怎么了的时候,他已不能讲话,头上的汗珠真的就象黄豆那么大,滴在我扶着他的胳膊上,冰冷的。

  那天我们差点打了120,在场的只有乐队的几个人,大家在他缓过来之后,全都默然无语。剧场的演出还没有结束,他在酒吧演奏的时间已经到了,又急急地往酒吧赶,做我们这一行的和我们这一代人,没人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,也知道这样下去会死得很早,但是能怎么办?底子太薄了啊,只有拚命挣钱,养家糊口,到了不行的那一天再说吧。

 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,凭着身体好,硬顶硬抗,到了四十来岁,身体也就淘空了,说不定哪天在没有一丝预兆的情况下就会完完,不过话说回来,真到了那一天,只求能痛快点撒手,要是不死不活,那才叫受罪了。

  我父亲住院的那一个月,医院里三天两头的死人,那天下午有一个重病号动过手术送进了我父亲的病房,年龄不是很大,也就四十来岁吧,我看他女儿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,妻子和女儿守在床前,一脸的愁苦,他靠在床上,两眼也是茫然无措。我看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必死无疑,但是他的心中一定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的,他的家人也是,谁不想他的病能好呢。

  第四天夜里,他突然大口吐血,我想起了赵伯临死前也是大口的吐血,他女婿急得用手去捧,可是那血象泉水般涌出来,眼看着就不行了,娄妈去世的时候也是吐血,阿忠死的时候也是,只是那血不是吐出来,而是汩汩地从口中不停地涌出来,我一直想不明白,刀子扎在身上,为什么血会从嘴里往外涌,看着亲人或是朋友的血就这样大口地涌出来,心情真的会很复杂,那时候你会感到生命原来是这样的脆弱,脆弱到一堪一击,你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死,束手无策。

  一个人一生中,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的机会并不多,而我却遇上不下十回,那年阿明患病深夜要我去医院陪他吊水,三点多送来一个跳楼的女孩,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,一只胳膊跌碎了,骨头白花花地忤在外面,一身的血,急诊室只有两个医生,那时候那女孩的意识还很清醒,医生给她检查,但是她却不配合,直喊着让她去死,医生对我说你帮我按着她,我就站在那里按着那女孩的胳膊,血从她断开的胳膊上滴在地下,一会就积成了一滩血泊,然后就不行了,医生在挤压她的胸腔,就那样不停地压,其实医生知道不行了,连我都知道她不行了,为什么?因为她的胳膊看着看着就变凉了,我按着她,我能感觉得到的。

 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那样在温度的变化之间消逝了,然后你看着她静静地躺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平静,真的,看着死去人,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那天夜里那个病人去得很急,他妻子只是抱着他哭,然后我去喊医生,等医生赶来病房时他已经死了,几分钟时间。然后护士将他的妻子扶出了病房,再后来护工拿来一床白床单将他盖了起来,等着太平房来人。

  谁能不死呢,我们谁也不能永生,我和阿国说好的,我和他,谁先死,谁的后事就由活着的一个来操持,我说过的,我死后,什么都别弄,别那么麻烦了,拉去火葬场往炉子里一送,然后走人吧,骨灰也别要,要那玩意儿干嘛,一不能吃二不能用的,就算去买块公墓葬下去,谁去看你啊?就算有人看吧,两代人,还能怎么样?我爷爷葬在哪里我知道,我太爷爷葬在哪里?我不知道了,三代之后就是无主的孤坟了,谁还会在清明里去给你烧一张纸呢。

  突然就想起了苏东坡那句“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”的句子来。想起了我母亲的孤坟,至今仍孤零零地落在几百里地之外的一处山坡之上,而直至今日,由于种种原因,我一直没有去给我母亲上过坟,我连我母亲的坟墓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,我父亲当时在老家买了两块墓穴,等他百年之后,他就会去陪我的母亲了,可是等我死了之后,谁再去给他们烧纸呢。

  一念至此,顿觉人生无奈啊。(文/三毛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