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记忆中,有一双忧郁的眼睛。

  那是一条狗的眼睛,清澈幽深,然而充满了忧郁。

  在云淡风清的日子里,常常见到它静静地独自坐在寺院的山门外,眼睛不眨地望着那无极的远方。我不明白,也会不自觉的随了它的眼光向远方望去,天地苍茫,山脚下云村烟树全都笼罩在淡淡的蓝色雾霭之中,真的不知道它到底在望什么?它是在思索着什么吗?

  曾经请教过一位路过山门的法师,我问他知不知道狗子在想什么?他看了看坐在门外的狗,轻描淡写的回答说:狗子么,当然是在想骨头呀,你说它还会想什么?

  可是,我不信它是在想骨头,因为它从小就是在寺院长大的,吃的是馒头。

  说来,这狗也是与佛有缘。它到寺院里来的时候,只怕是也才断奶吧,那一年的春天,有两个年轻人去省城的寺院里进香,它就被装在一个盒子里由这两个年轻人提到了寺院里来,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却将那盒子遗忘在了寺院里,就这样它被寺院的一位法师收留了下来。可毕竟是城里的寺院,每日里香客往来,地方逼仄,多有不便,这才将它送入了山里的寺院。及至我出家的时候,它在寺院里已住了三年有余。

  那年,我自杀未遂,万念俱灰,虽没完全勘破红尘,但总觉人生无味,一心只想青灯古佛,舍俗出家。当我只身一人从山下步行至寺院山门时,寺院门口空不见一人,只有它孤独寂寞的坐在门口,迎接我的,就是它那忧郁的眼神。不经意间,我对它也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好感。

  等待剃度的日子是那么漫长,佛门的功课是那么繁难,每当我落寞的时候,我总会一个人去到寺院山门,站在那里遥望天际,遥望我曾经沉浮徘徊过的红尘世界,从此后,山门口常是我和它,一人一狗各居一边,只是我的眼神和它的眼神,一定是一样的忧郁。

  每天晚上,它总是坐在天王殿里,将下巴搁在那高高的门槛上,就那样坐着,夜里,它常会发出一阵阵不紧不慢的叫声,老法师说狗的叫声是有讲究的,紧咬人,慢咬神,不紧不慢咬鬼魂。我想,它一定常常会在夜里看见鬼魂走过吧。僧人们很少和它纠缠,大慨僧人们认为我们和它同是六道众生,大家生而平等,随着时光的流逝所有人也已将它视为同类。每当做晚课时,僧人们齐集大雄宝殿,它则必定到场,僧人们排队顺大殿绕佛之时,它则必定排在最后一位。每当寺院进斋之时,只要香板一响,它总是第一个跑去寺院斋堂。白天从不听它叫喊,就是寺院偶尔来了香客它也绝不叫喊,只是一步不离的跟着人家,将香客迎进来再送出去。

  花开花谢又是一年过去,寺院翻修,山下有汽车拉砖上来,当砖卸完之后,它趁人不备之时悄然潜入车厢,想随着那汽车离开寺院,它差点得逞,当汽车开动之后它却被我发现了,它被拦了下来。寺院住持对它说“何必呢?我也知道你想走,我知道你早就想走了,可是都四年了,红尘只有一样值得你眷念的,那就是你的母亲,可是你怎么能知道它现在何处?既不知道,你又何必要走?”

  它还是坐在那里,眼神依然是那么忧郁,其实它可以走的,白天时寺院总是山门大开,这四年来它随时都可以走的呀。我忽然觉得我对不起它,我不知道它想去哪里,但是我知道,四年来它心里始终魂牵梦绕的一个梦想,在我的手里破碎了,从那以后,每当只有它和我在门口的时候,我总是要对它说“真的对不起,我不是有意的,我只是舍不下你,现在你要走,就走吧,我不拦你了,也许只有你真的走了,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些。”

  它不理会我,只是一如既往的遥望着那至今我也没搞明白的地方,看着它那充满忧郁的眼神,我似乎有点明白它在想什么,又好象什么也没明白。出家后的第三年,我出寺云游,离开的那天,我依然是步行下山,和来时不同的是这次有师父和师兄弟们出寺为我送行,它当然也来了,将我送到了山口,走了几步之后,我忍不住回过头去,看见它站在那里,幽幽地望着我。

  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,想将它带走,但是,我终于没有开口唤它......

  我曾经认识一条狗,它有着如此忧郁的眼神。

  而它那忧郁的眼神,让我今生再也无法忘却......(文/三毛六)